[原创]回（完整版）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5-2-23 18:5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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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堆像小山一样的行李里，抬头仰望那幢蜗居了一年的宿舍楼。白色的阳光，眯起的眼睛，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连随风扬起的发都以同样的舞步不停地翻飞。只是那时她还是初来乍到的大一新生。在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宿管老太大呼小叫地从身后追了过来，手中白色的东西挥舞得像武侠小说里高手那满天的刀光剑影，狮子吼一样的雷鸣声撕心裂肺地传来：“站住站住！前面那个，说你呐，给我站住！”
迟疑地停下脚步，她这一年来连那个宿管老太尊容如何都没有瞻仰一下，因为实在不存在任何发生交集的可能。这次这位不动如山的老太太这么凶神恶煞的，是叫自己吗？
侧过身子，看着那个右手包裹在一片滚动的白色中的太阳。我画了一个黑色的太阳，一大团黑色的菊花一样的东西开放在我的画笔下。不，只是一支铅笔，握手的地方已经磨成白色，它跟了我近十年了。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妈妈在一所贵族学校后面的草丛里捡来的，某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把它给扔了，可如今已成了我的宝贝。我要用它来画一辈子的画。我对着一幅没有色彩的画发呆，一时间看到了梵·高的画笔。



“你叫林晓楠是吧？”有着太阳一样完美身段的奶奶对着她喘着粗气，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像是一阵龙卷风刮过。“哎？”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检讨，检讨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居然让“太阳”记住了她。“你的信！”不由分说地把那团白色恢复成一个干净的信封，往她手里一塞就自顾自地走了。


信？


她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确写着“林晓楠”三个字。可如果她的记忆没有罢工的话，这一年来，她从没有收到过一封可以称之为“信”的东西，这信又是哪个记忆力超凡的天才还记得她这么个默默无闻的人？


看看邮戳，她不禁以为这是迟到的愚人节玩笑。那上面分明印着２００５.４.１，而今天应该是２００４年６月３１日。


我看着右手中指上的老茧发呆，这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层皮了，就像我不知道眼前的画是第几幅一样。我叹了一口气撕掉。画和老茧。然后继续画，皮继续长。黑色的太阳不断地出现又不断地被毁灭，用手里的这支笔。我饿了，听到床板下有动静，老鼠们也饿了。可我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它还在纸上涂抹着。我知道，在别人眼里，它们毫无价值。妈妈在远方叹息，贫穷使她忘记了怎么哭泣，只能在一阵急促的呼吸之后换一口长长的气，这样才能活下去。我继续画着，一瞬间我想到了麦子，它们便在我的纸上飞了起来。年幼的妹妹在麦地里捡着麦穗。一滴液体滴落到画纸上，慢慢往下淌。我伸手去擦拭，当我感到它潮湿的温暖时我意识到不是屋顶在漏雨，它来自我的身体。
温润的感觉在脸上不停地流淌，有一点刺痛的感觉。就像、就像是在哭泣。她这么想着。然后就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那种咸湿的印记是自己的杰作。那是眼泪吧。她看着手指上粘粘的液体，有点迟钝地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居然会引来许久未见的眼泪。于是她索性坐在台阶上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放任眼泪不停地流。


然后看着那封被水浸渍得一塌糊涂的信，她想糟了。于是小模小样地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信拎起来。半透明的纸头看上去挺好看的啊。她一边琢磨着，一边把信开封，倒出来一张九成湿的纸。上面蓝荧荧的写着什么，但化成了一朵一朵的小花，很漂亮，但是只要是人就绝对认不出来。这下可真的糟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又莫名其妙地哭了，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她这么想着，然后又想到反正没有人在看，也就这么由着自己发神经。


哭着笑着，她突然在那张破烂上看到了一句什么“我一直在等你”。然后，她就突然间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干涸，笑容在脸上凝结，化成石样。“我一直在等你。”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的耳朵幽幽地说，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度。她盯着那堆几乎还原成纸浆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无法想。这是怎么回事？她这么想着，然后就开始心痛，不停地心痛。


抬头，看到黑色的天空里，一轮黑色的太阳。

我把纸揉成一团。又一张白纸，不过这次上面诞生的不是太阳而是一个背影，但它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在太阳灼灼的光芒中。我点了一支烟，坐在地上仰望我的太阳。那个背影在眼前晃动，时远时近。我站起来用烟去熄灭太阳的光辉。纸上出现了一个洞，黑色的窟窿有漂亮的红色火星边缘，它慢慢扩大，最后火星变成了火焰，一刹那屋子里亮了起来我看到了太阳。可仅仅只有一刹那，之后的黑暗让我透不过气来。我坐在地上，手触摸到了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它曾有一瞬成为太阳，那么温暖那么明亮。我在黑暗中抱紧自己，然后意识溶于这寂寂的黑暗中。
我梦到了扶桑树。
那个太阳也是住在扶桑树上的吧。她傻傻地冲着太阳笑。开满了一树像要燃烧一样艳丽非凡的花，和太阳相辉映的耀眼。于是，大朵大朵的扶桑花在她的眼睛里恣意地开。她傻傻地笑着，大声地笑着，顶着满眼的扶桑花向外走去。她的身后，是白色的一堆灰烬一样的东西，不停地唱着“我一直在等你”。
在七月开始的时候，她开始不停地对别人说：“你知道吗？太阳是黑色的呢。”在面对别人的白眼和鄙夷之后，她仍是不停地说：“你知道吗？太阳是黑色的呢。”然后大声地唱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歌一路地笑，任别人把她看成逃出来的疯子。
在蜗居的小巢可以一直一直地看到太阳。她每天都看着太阳从天上慢慢地爬过去、爬过去。她乖乖地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和快要变成白色的牛仔裤，乖乖地把长长的头发扎成牢牢的马尾巴，乖乖地每天早上喝一杯光明牛奶、每天中午吃一个红富士苹果。妈妈说吃鸡蛋记性好，于是她每天乖乖地吃掉一个水煮鸡蛋，尽管每次那个蛋黄都差点把她噎死。妈妈说现在竞争激烈，和学习无关的东西就不要弄了。于是她乖乖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读英语、背古文，然后拼命地做永远也不会在生活中用到的微积分。在快要疯掉的时候就看一看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她不忍心弄破的蜘蛛网。那里太阳永远都照不到。
还有蜘蛛网，将我牢牢地束缚住。那个背影在渐渐远离，从我的灵魂深处向宇宙深处。我拖着银光闪闪的蛛丝光脚走在白沙上，追赶着一个背影。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也没有黑暗，没有人也没有背影。唯一能真实感受到的只是脚底和发丝间细细的白沙。为什么是白色的呢我在梦中想，接着继续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沙子正好没在我的膝盖下面七公分的地方。我的脚趾透过一层薄薄的沙触到一个一个圆圆的东西。球根头颅玻璃球或者是一个一个星球。我无暇顾及。我用长长的指甲抠掉臂弯里的盐巴继续走。或许我将死在路上或许只是永无休止地走。
醒来的时候屋里黑得一无所有。看不到天窗，因此就没有星斗。我在黑暗中摸到画板和那支心爱的笔，然后画起来，最后在画的反面左下角写上两个字：白沙。
夜晚的时候，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她从小就看着这片天长大，然后就习惯地看着这片天空做梦，也没有发觉有什么奇异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幅画上看到了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和天空下雪一样的白沙。她其实也不知道那究竟该是什么样的颜色，只是在看到的那个刹那就认定那是白沙，雪一样的白。然后就开始忍不住地发呆，直直地看着，直到眼前全部变成黑色。
夜初上浓妆。
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包。打开，调试各种艳丽得惊人的颜色，把自己的脸当成画纸，变幻成夜晚的妖姬。她不是美女，她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是紫红色的夜和浓得让毛孔窒息的妆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也叫林晓楠的人。这样的她，敢化这个城市没有人敢化的妆，穿没有人敢穿的衣服。这样的她走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就像一幅画。
她了解这个城市里大大小小的酒吧，就像了解她自己的手指和掌心纠缠的曲线一样。只是她永远都只去一家。那家酒吧的名字叫“平行空间”。有一次她从它门前走过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个女孩在大声地唱“我一直在等你”。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就放弃了其他所有的选择。
她是一个一旦认定了一样东西就不会改变的人。第一次的选择是一辈子的选择。一种让人害怕的执着。而她却只是说那是一种缘分。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一辈子赌进去，伤到极至也学不会后悔。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痴痴地选中了“平行空间”，她只知道反正选中了就是选中了，没什么好说的。就像她一直在那个固定的时间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听固定的歌喝固定的啤酒抽固定的烟。整整一个月，直至那一天她把ＣＤ机砸了。狠狠地砸在褐色的地板上，金属的零件开成了一地的花，像满天闪烁的星星，在黑暗里有着冰冷的光泽，像钻石一样美丽。
看着那些即将被撕碎的画抽烟时我触摸到自己淌着汗却依旧冰凉的脚趾，我扔掉烟蒂用同样冰凉的淌着汗的手去温暖它们。
我推开房门走进另一间房，世界被电灯照亮了。空调的冷风吹进每一个毛孔，我在一阵颤栗中光脚走向卫生间。
热水从身体上淌过，唤醒了封冻的血管。我赤裸着站在蒙着水汽的镜子前，用手指画出了自己的脸。机械地笑笑。明媚甜美。他说我是个笑容明媚甜美的小姑娘。是的，我还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我为镜子里的小姑娘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她还很年轻，有着明媚甜美的笑容，美好的身体。可这不属于我。
门响了，接着是一阵东西碰倒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他问为什么不开灯。我往身上套了睡裙就走出去开了灯。
拥抱，做爱，短暂的谈话，然后他离开。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渐渐亮起来，收拾一下自己背着书包出去。
在自动取款机上取了钱往邮局走去。小姑娘，又来汇钱啦？我笑着把汇款单和钱递过去，说声谢谢。邮局的阿姨边做事边和我聊天。学校快放假了吧，暑假回去吗？不回了，在这边打工。那也好，可是家还是要回的，爸爸妈妈会想念的，我们家小孩现在就说想家了。我笑着不知说什么好。
出了邮局我掏出一枚硬币上了去学校方向的一辆公交车。
她看着那群璀璨的星恣意地笑。她不是个美丽的女孩，却拥有神赐的声音。天籁一样的声音带着黑色的妖媚，在黑暗的空间里滚动，像是乍起的风一样掠过窒息的空间。掏出钱的时候，心血来潮地在那手感极佳的纸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丑，却最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看着那几个字，她歪了歪嘴角，把它丢弃在了桌上，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路灯下娉婷的影子，她咯咯地笑。然后张开双臂，旋转。鲜红色的裙子开成了艳丽的扶桑花，绵延起伏的波纹，滚动的色泽不停流转明媚春光，露出苍白的大腿。她只是不停地转，看着那像蝴蝶展翅一样美丽的影子，咯咯地笑。嚣张的笑声在黑暗里扩张，撕碎浓重的夜。转，转。转。直至看到无数的萤火虫在眼前乱飞，然后毫不在意地跌坐在地上，红色的裙子骤然凝固成永恒，在地上开成一片魅惑人心的花。
她抬起头看着黑暗里走近的男人的脸，甜美地笑了。抱我吧。她说。那个男人似是吓到了，盯着她看不出表情的脸，说，小姑娘还是快回家吧，爸爸妈妈会抱你的。男人的声音意外地好听，很成熟的声音。如果我说我只要男人的拥抱呢？她依旧笑得天真，披散的头发折射出淡黄的光晕。男人笑了笑，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她像蛇一样用手臂缠住男人的颈项，笑得比鲜艳的花儿还妩媚。男人笑着，我知道，你的眼睛里刻着沧桑。她依旧咯咯地笑。
交缠的身体，冰冷的汗，粗重的喘息，撕裂的痛。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只辛勤的蜘蛛在不停地结网，于是她咯咯地笑。
在笑什么？男人这么问她。她只是摇摇头，继续吧。
在离开之前，她指着白色床单上一汪鲜红笑得开心，像不像一朵花？男人疑惑地抓住她的手臂，这是你的第一次吧？女孩子不是应该很在乎这种事吗？你不是那种女人啊。她只是天真地笑，然后离开。谁也听不懂的歌隔着半个夜晚飘过来、飘过来。
我关上房门，那个世界消失了。事情本可以这么简单，一间小屋子，一叠白纸，一支笔。可又那么困难。我提起笔开始画起来，母亲的眼睛在注视着我。我根本就无法养活自己，我握紧笔杆不让自己颤抖。妈妈说陌尘你要记住你是高贵的，无论怎样。我舒了一口气继续画。我清醒地记着我来自什么地方家里是什么样，只有在这昏暗的房里我才感到安心，因为用不着伪装。白天，我穿着他给我买的昂贵的衣服低着头穿过学校里的人群，一言不发，对每一个认识的人点头微笑然后擦身而过。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干净的孩子，有良好的教养，就让他们这么想吧，这很好。我坐在阳台上看渐渐变浓的夜色，有阵阵的风吹过我空寂的心。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一个年老的女人在楼下的垃圾箱边翻腾寻找她需要的东西。她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草极不相称。妈妈在千里之外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我用手指擦往下滑落的泪滴。妈妈，我不是贪图物质生活，我只是无法忍受他们的目光。
你爱我吗，他问。不要问那么幼稚的问题，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我拨弄着水晶花瓶里的百合花。你喜欢这种花吗。不知道。我看着窗帘，想到了家乡大片养活人的百合，还没有开花。
他抱起我，对我说或许我有一个孩子，像你这么大。
我应该有一个爸爸，和他差不多大。我望着他开始衰老的脸，想不出我爸爸的样子。
你知道吗，我几乎十年没碰我的老婆了。因为我一直爱着一个女人，从十四岁起我就把她当作我一生的爱人。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我问了一个低级的问题。
补偿。他说。你很像她。
我伸手去摸他额上淡淡的的细纹，告诉自己我爱他。
她用了一个白天不停地洗自己的身体。冰冷的水不停地奔流，头发贴在身上，粘住了眼睛，但她还是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墙上白色的水纹。一整天，身体被水冲刷得近乎麻木了，于是她坐在地上。这回，水全部淋到了她的脸上。她在一片水幕里用比天使还纯洁的声音开口唱，被水洗过的声音，像不断破碎的肥皂泡。有许多的水就这么跑进了她不断开合的嘴巴里，她仍旧只是唱，唱谁也听不懂的歌。
晓楠！晓楠！
要出门去上夜班的妈妈用力敲着浴室的门。她应着，乖乖地听妈妈重复同样的唠叨，一边利索地把自己弄干，胡乱地顶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目送妈妈出门。然后在赤裸的身体上罩上红色的裙子。细细的丝带和收紧的腰身让她看上去有点胖，她只是看着镜子里奇异的发型咯咯地笑，突发奇想。于是，她顶着这么一个奇异的发型走进了俏生生的夜色。
像个游魂一样在城市的月光底下流浪。她用凉鞋去踢路上的小石子。在碰痛了脚趾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惊奇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极为孩子气的笑容。
裙子太短。在她走路的时候舒展得像天上的流云。路上走着的人不时回头看她裙子底下什么也没有穿的身体。她只是向前走。没有目标，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一路走，一路唱。然后，不期待地，在黑暗里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于是她冲他笑开了，笑得很开心却不真实，眼角眉梢流转的笑意像是一层浓烈的阴影。
拥抱，做爱，不说一句话，然后她起身离开。
在她关门的那个刹那，她听到男人好听的声音说我叫陈……，后面的声音被她腰斩了，只把那谁也听不懂的歌留在了夜色里。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在唱“我一直在等你”，像梦境破裂一样，好听到让人心痛。
一个人的房子，有点大。坐在阳台上的玻璃窗前，外面五光十色。对面那幢楼里出来一家三口，很幸福的一个组合，那个男的抱着可爱的男孩牵着妻子的手向街的另一头走去。
我的脸紧靠着玻璃，呼出的水汽在窗上凝成模糊的一片，我用手指写了两个字：爸爸。我想象不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能够让妈妈爱了一辈子。我把两个字抹去，然后狠狠地捶玻璃。我告诉自己我恨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让我和妈妈受苦。妈妈深夜里的啜泣声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我坐在地上用力抱住自己。
你怎么坐在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我的世界一下子被毁灭。
你破坏了游戏规则，我淡淡地说。
他笑笑，以后不会了，也没有机会了。我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有些憔悴。我站起来去抱他。
第一次，他推开了我。我背贴着玻璃侧着头疑惑地看他。
他端详了我一阵，叹息般地说，像，真像。我转身去看窗外的世界。路灯在延伸，闪烁着像星光。
陌尘，你和你妈妈真像。
她在“平行空间”里恣意地喝酒。她说过她再也不会去那个酒吧，但双脚仍是把她带到了这里。这里有黑色的自由空间。她这么想着，然后傻傻地笑。吧台后的侍者目光清纯，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她盯着那个秀气的男孩放肆地看，直到那个比她还小的孩子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她看到了男孩变红的颈项。于是，她放肆地笑出声来。
她感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回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她冲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杯子，放肆地笑着。男人的脸有一半躲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是她敏感地觉得男人今晚的心情并不好。男人用力地把她拉出酒吧，手臂上的手用力地箍着，很疼，但她没有说一个字，仍只是带着嚣张的笑容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男人。
停下的时候她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关心。于是她干脆地挣脱男人的束缚，然后转身离开。
喂！
她听到男人在身后叫她，可她没有停下来。她和他，只是陌生人。
我继续住在他留给我的房子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我不再撕我的画，也不再抽烟。我只是一刻不停地画着，用另一个世界来取代眼前的这个世界。我把我的画都贴在墙上，却无暇去欣赏。妈妈我错了。我的泪水像水晶一样透亮，闪耀在画上。妈妈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使我的身体灼灼燃烧。恍惚中，那个背影再次浮现。妈妈。我追赶着。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我在一片软绵绵的沙中艰难地往前走。黑色的太阳在燃烧，我听得见皮肤发出的兹兹声。妈妈……我在一片干净的白沙中昏死过去。
孩子，我们回去吧。我睁开眼睛看到妈妈日渐苍老的脸。你是高贵的，无论怎样。妈妈抱着我。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张刻满了沧桑的脸。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给你想要的生活，你原谅妈妈好吗。
妈妈。我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哭泣。
孩子，我们回去吧。
不出所料的相遇称不上邂逅，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期而遇只能让人想到拙劣的骗局。在再一次在路灯下看到男人的脸的时候，她在心里这么想。她还记得那个男人姓陈。因为她记得了，所以这个游戏要结束了。
她冲着男人笑，笑靥如花。
抱我。
她站在俏生生的夜色里，轻轻地歪着头，像一个孩子一样地笑着，夜一样映不出一丝光的眼睛里刻着沧桑。男人看着她的脸，却找不到她脸上除了表情之外的心情，就像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让人想起花丛里欲飞的蝴蝶，好象随时会消失不见一样。
她就那么站在夜色里，任凭男人紧紧地抱住自己。男人的手臂很有力，勒在她的身上感觉很疼。男人的呼吸弄得她脖子上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颤栗。于是她抬起头去看昏黄的路灯。路灯的四周围着一团又一团小小的蠓虫，向那昏黄的光前赴后继，傻傻地坚持。她直直地看着那群雾一样的小虫子，咯咯地笑。
男人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于是她就任由他把自己带到陌生的黑暗里去。莫名地，她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看不到足以让她害怕的气息。也许，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可以带来血腥的男人吧。她一路胡思乱想，被那只手拉着在黑夜里划破夜色前进，直到最后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幢房子。在黑色的一片混沌里有着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但应该是一幢相当高贵的房子。因为她嗅到了和自己那个小阁楼完全不同的味道，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样。
她跟男人在房子里穿行。看他熟悉地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打开一盏又一盏灯，直到在一个房间前面停下来。她知道这会是一个特别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男人把她带进房间。
她看到了盈满了整个房间的画。一幅接着一幅，连空气里也充斥着画的色彩。她看着把视线全部占满的画，不由地问。怎么有这么多画？问完了她就后悔了，她自己也破坏了游戏规则。
男人看着画的眼神里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片黑暗，又是亮闪闪的。这是我女儿的画。男人的脸有着开始衰老的痕迹。如果她有爸爸的话，应该和他差不多大吧。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主动地抱着男人的脖子，轻轻地吐气。
抱我。
透过男人纵情的脸，她抬起下巴在天花板上寻找着什么。那里应该藏着什么的。她知道这一点。果然，她轻轻地笑了，像是找到了谜语的答案一样。那是一幅画。她在画上看到了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和天空下雪一样的白沙。画上的白沙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就像是天空里亘古不变的星星。
画垂落的左下角写着两个字：白沙。
她于是咯咯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流眼泪。然后推开身上的男人，自顾自地走了。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她站在一堆小山一样的行李里，抬头仰望那幢即将承载她一年时光的宿舍楼。白色的阳光，眯起的眼睛，一切都和两个月前一样，连随风扬起的发都以同样的舞步不停地翻飞。
她蓦地想起，6月没有31号。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3-3 21:37:4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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